13.初遇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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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井的寒碜不消说了，得济的家是柴竹圈成的，也不知是哪猫年以前糊上去的牛屎壳早已脱落，四壁通风；贫穷，苦寒一古脑向我袭来。可是我想，虽然这样他也还比我富有呢，狗窝也罢，至少他有一个真正是属于自己的避风之所，有破锅烂碗旧被窝，有缺脚断腿的板凳饭桌，跟同甘苦共患难的亲人在一起；而我千里迢迢，背井离乡，亲人死活不知，除了怀中这本语录，一无所有。我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全国都一样，此去全靠自己了。
夜饭通常是到了差不多晚上十点才开始吃的。男女不同桌（多数有客才如此），没有菜，只有半碗粗盐沾水拌辣椒粉。
得济家给我的印象是孩子太多了，挤了满满的一屋，第二个印象是邋遢得令人呕吐，我入乡随俗，这就是命了。
我唯有闭目塞耳。吃饭时，每吞一口苞谷面面饭总要咳嗽七八声，因为苞谷面面饭呛到喉咙里了，剧烈的一连串咳嗽比七八级肺结核还要严重，咳到眼珠差点暴出眼眶来。
得济见状告诉我吃苞谷面面饭不能说话不得呼吸，不然会呛喉咙。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小心，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口里的苞谷面面饭即爆炸般喷出来，撒满一桌！好在他们没有怨恶的表情呢。得济不住地喊我吃，可是得济这帮乞丐般的小孩却吃得津津有味，他们抢舀着饭抢着吃菜，跟饿鬼不无两样。
我边忍住呕边在心中想，为什么要生这大帮崽？在他们混乱的抢吃中只有一个小女仔还算吃得较为文静些，总是一码匙冷水送一口苞谷面饭地吃着，一点也不呛口。
于是我忙照她的方式做了。每放一码匙苞谷面面饭进嘴里就立马灌一码匙冷水进去，不敢呼吸不敢说话，努力地嚼咬好久才吞得下肚。就这样我吃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吞完这半碗馊冷难咽的苞谷面面饭，辣椒辣得我鼻涕眼泪齐流。
好不容易吃罢，得济老婆撮了一满瓢饭添到我的碗里被我拦住了。我扔下碗站了起来想走，这时，那位文静的小姑娘忙放下手中的碗跑去捧来一满瓢冷水递给我。
当我顾及细看她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像是曾经见过的。这小姑娘看上去顶多十一、二岁，营养不良，却也长得很眉清目秀令人可爱。我想我肯定见过她，要不，她就是我的梦中小情人了。
我接过水，只可惜这一瓢水太多，她站在我面前像是监督我似的，我心想这小姑娘也太傻，如此一大瓢水我怎么能喝得完？
刚到公社时，曹副主任就对全体插青宣布了猛夏人的风俗，说他们最喜欢考验人，头回见面就拿脏东西给你吃，拿不干净的水给你喝，所以他们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千万不能表示丝毫嫌弃的样。否则，你就要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就怎么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这大瓢水，我休息三次才好不容易喝完，肚子已经胀得跟怀孕妇女一样。我的头昏得很厉害，直想呕，可我强忍住。因为她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略惊讶地打量我。
好一阵，她才接过空瓢走了。我趁她不在忙溜出门到一个黑古隆冬的棚角张开大口，于是水和苞谷面面饭便像喷泉般咕噜喷射出来，使我的两个眼睛翻白好久。
就这样我蹭着喘息一阵，才像死了刚活转来似的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岂知那小姑娘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我一吓，心想这下完了，考验不过关。
我望她，她也望我。她轻轻问：“张非哥，你病了？”我吱唔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皱皱眉，轻轻说怕是你喝多了漱口水了？刚才是拿给你漱口呐。
我听了立马拳头痒痒的，真想狠狠地给自己一拳。
好久，我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吟吟地说：“我叫水月。”
“水月”，我说，“你太小了，什么鸟都不懂。你好象到过外面世界吧？”她摇摇头。
我忍不住说：“可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投给我一个笑，说：“是，你曾经在梦里见过我。”
我听了，竟也点头，说：“原来如此，难怪脸好熟！”
水月，得济第八个女儿，一九五五年腊月间问世时仅有一只黄瓜大，先天营养不足，可她从娘胎带出的白皙掩住了因营养缺乏导致的面黄肌瘦。尽管怎么瘦，都掩饰不了她惊人的美貌。
她留给了我极深的印象，女大十八变，我认真地瞧，想她长大后很可能成中国第一美人。
大水井没有一家是泥墙瓦顶，全是四面透风的竹篱笆墙，茅草顶，家家窄得透不过气，所以他们只好让我在得济家的牛圈里安家。
得济唯一的一头牛在几个月前被人偷走了。我来到后他们才简单地清理掉牛粪，并很快从地头搬来一捆葵花杆为我编就一张三尺宽的碰地床。
水月砍来许多树枝替我把牛栏围封起来，专留牛进出的门让我进出。立马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地狱两个字。
水月似乎猜透我的心绪，安慰般说：“以后我也得要在牛栏上面去睡呐。”
我忙问为什么，她神秘兮兮地笑说你不懂。我说你哄我。
她嘴角一掀，欣然一笑说道：“我们寨上好多姐姐现在都在牛栏上面睡。”
我皱皱眉头，望她一阵，又问为什么。她还是那句话：你不懂。——当然，也许以后你才懂。
水月的话，当时并未给我留下太深印象，我更没有想到后来她竟出脱成一朵百里闻名的野花并成为我大水井十年苦难生涯的一位忠心朋友加恋人，并永远伴随我的灵魂。当然这是后话。
大水井的寒碜不消说了，得济的家是柴竹圈成的，也不知是哪猫年以前糊上去的牛屎壳早已脱落，四壁通风；贫穷，苦寒一古脑向我袭来。可是我想，虽然这样他也还比我富有呢，狗窝也罢，至少他有一个真正是属于自己的避风之所，有破锅烂碗旧被窝，有缺脚断腿的板凳饭桌，跟同甘苦共患难的亲人在一起；而我千里迢迢，背井离乡，亲人死活不知，除了怀中这本语录，一无所有。我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全国都一样，此去全靠自己了。
夜饭通常是到了差不多晚上十点才开始吃的。男女不同桌（多数有客才如此），没有菜，只有半碗粗盐沾水拌辣椒粉。
得济家给我的印象是孩子太多了，挤了满满的一屋，第二个印象是邋遢得令人呕吐，我入乡随俗，这就是命了。
我唯有闭目塞耳。吃饭时，每吞一口苞谷面面饭总要咳嗽七八声，因为苞谷面面饭呛到喉咙里了，剧烈的一连串咳嗽比七八级肺结核还要严重，咳到眼珠差点暴出眼眶来。
得济见状告诉我吃苞谷面面饭不能说话不得呼吸，不然会呛喉咙。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小心，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口里的苞谷面面饭即爆炸般喷出来，撒满一桌！好在他们没有怨恶的表情呢。得济不住地喊我吃，可是得济这帮乞丐般的小孩却吃得津津有味，他们抢舀着饭抢着吃菜，跟饿鬼不无两样。
我边忍住呕边在心中想，为什么要生这大帮崽？在他们混乱的抢吃中只有一个小女仔还算吃得较为文静些，总是一码匙冷水送一口苞谷面饭地吃着，一点也不呛口。
于是我忙照她的方式做了。每放一码匙苞谷面面饭进嘴里就立马灌一码匙冷水进去，不敢呼吸不敢说话，努力地嚼咬好久才吞得下肚。就这样我吃了差不多半个钟头才吞完这半碗馊冷难咽的苞谷面面饭，辣椒辣得我鼻涕眼泪齐流。
好不容易吃罢，得济老婆撮了一满瓢饭添到我的碗里被我拦住了。我扔下碗站了起来想走，这时，那位文静的小姑娘忙放下手中的碗跑去捧来一满瓢冷水递给我。
当我顾及细看她的时候，很是吃了一惊，像是曾经见过的。这小姑娘看上去顶多十一、二岁，营养不良，却也长得很眉清目秀令人可爱。我想我肯定见过她，要不，她就是我的梦中小情人了。
我接过水，只可惜这一瓢水太多，她站在我面前像是监督我似的，我心想这小姑娘也太傻，如此一大瓢水我怎么能喝得完？
刚到公社时，曹副主任就对全体插青宣布了猛夏人的风俗，说他们最喜欢考验人，头回见面就拿脏东西给你吃，拿不干净的水给你喝，所以他们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千万不能表示丝毫嫌弃的样。否则，你就要成为不受欢迎的人，就怎么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
这大瓢水，我休息三次才好不容易喝完，肚子已经胀得跟怀孕妇女一样。我的头昏得很厉害，直想呕，可我强忍住。因为她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略惊讶地打量我。
好一阵，她才接过空瓢走了。我趁她不在忙溜出门到一个黑古隆冬的棚角张开大口，于是水和苞谷面面饭便像喷泉般咕噜喷射出来，使我的两个眼睛翻白好久。
就这样我蹭着喘息一阵，才像死了刚活转来似的有气无力地站起来，岂知那小姑娘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我一吓，心想这下完了，考验不过关。
我望她，她也望我。她轻轻问：“张非哥，你病了？”我吱唔说肚子有点不舒服。
她皱皱眉，轻轻说怕是你喝多了漱口水了？刚才是拿给你漱口呐。
我听了立马拳头痒痒的，真想狠狠地给自己一拳。
好久，我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吟吟地说：“我叫水月。”
“水月”，我说，“你太小了，什么鸟都不懂。你好象到过外面世界吧？”她摇摇头。
我忍不住说：“可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投给我一个笑，说：“是，你曾经在梦里见过我。”
我听了，竟也点头，说：“原来如此，难怪脸好熟！”
水月，得济第八个女儿，一九五五年腊月间问世时仅有一只黄瓜大，先天营养不足，可她从娘胎带出的白皙掩住了因营养缺乏导致的面黄肌瘦。尽管怎么瘦，都掩饰不了她惊人的美貌。
她留给了我极深的印象，女大十八变，我认真地瞧，想她长大后很可能成中国第一美人。
大水井没有一家是泥墙瓦顶，全是四面透风的竹篱笆墙，茅草顶，家家窄得透不过气，所以他们只好让我在得济家的牛圈里安家。
得济唯一的一头牛在几个月前被人偷走了。我来到后他们才简单地清理掉牛粪，并很快从地头搬来一捆葵花杆为我编就一张三尺宽的碰地床。
水月砍来许多树枝替我把牛栏围封起来，专留牛进出的门让我进出。立马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地狱两个字。
水月似乎猜透我的心绪，安慰般说：“以后我也得要在牛栏上面去睡呐。”
我忙问为什么，她神秘兮兮地笑说你不懂。我说你哄我。
她嘴角一掀，欣然一笑说道：“我们寨上好多姐姐现在都在牛栏上面睡。”
我皱皱眉头，望她一阵，又问为什么。她还是那句话：你不懂。——当然，也许以后你才懂。
水月的话，当时并未给我留下太深印象，我更没有想到后来她竟出脱成一朵百里闻名的野花并成为我大水井十年苦难生涯的一位忠心朋友加恋人，并永远伴随我的灵魂。当然这是后话。